今夜，我想故乡的老屋，还有奶奶。我想回老家，想扑入奶奶的怀里恸哭一场。平时我可不太想她，她的照片就贴在书桌上方，也很少看。有过几次出远门时带上她的照片，那是因为没有安全感。我总要等到痛心绝望的时候才这样迫切地想她，想扑入她的怀里恸哭一场。我无数次对她说，只有您对我的爱永恒不变。奶奶是一个驼背的矮老婆子，常被我强悍能干的母亲指责她迂腐无能，洗碗洗不干净，烧火燃着草堆。她从不顶嘴，怯怯地解释，或者流泪，不停地用衣袖擦。奶奶哭的时候，我跟着哭。我哭的时候，她也跟着哭。我母亲同样地瞧不起她的眼泪。她们之间没有矛盾，奶奶背地里常夸我母亲能干。夜晚八九点，如果母亲尚未干活归来，奶奶会非常担心，有时甚至去村头等候。相比起奶奶的笑来，她的哭是很少的。她常常大笑，有时一句很平常的说话也能把她逗乐，一笑起来便难以收拾，好几分钟不能停。这时，我母亲便会说她七老八十还像个小孩。小时候，我在外面受了委屈，便会跑回去扑入奶奶的怀抱里抽泣。她有时从唐装衫内袋掏出一两颗花生来哄我；有时煎木薯饼或搅木薯浆。她爱我，想尽办法哄我开心。我总要与她睡一起，有时我会用小腿缠住她的身体。
今夜，我想故乡的老屋，从阶下的青苔至墙头的太阳花。我想扑入奶奶的怀抱里恸哭一场。我一直虔诚地去爱。而奇迹并不任由我独自创造。当我又跌落伤痛绝望的深渊，完全神经质，智商如零，那时便会偏执地认为谁对我的爱都可能改变，只有奶奶对我的爱永恒不变。我认定她不变，是因为她无法变了，她死去已二十八年。如果她还活着，说不定也会改变，面对我的任性，残酷的现实回报给我人生的瞬息万变，可能也会为我伤心绝望或气得半死。但是，来不及了，她死了，从我开始记忆直至老死，我都会认定她爱我。永远地，她的笑声如佛，她的怀抱是我永恒的抚慰。她的坟墓在半山腰上，面朝县城，可以眺望遥远的风景。一条小溪从大山的深处叮咚流出，蜿蜒而过。背后层层叠叠的群山绵延几百里，通往另一个省份。在奶奶的墓前我从来不哭。我无数次对她说，您多么逍遥自在，除了要保护我，别无使命。四十年来，我像母亲强悍；也像奶奶善弱，无能，傻气地开心。小时候常讲故事给我听的母亲，使我想象的翅膀长出之后，却无法理解我为何非要写作画画。相比我回家碰上农忙时听她的号令到田里干活，她要自豪得多。三年前，她说我是贪图逍遥快乐，封我为“逍遥大王”。她无法知道，我并不是任何时候都是快乐的，有时痛苦如两块钢板要把我压成肉浆。那时，我只会想我亲爱的奶奶。
今夜，我想奶奶，我想她……她在我的心里。在我的想象中，她还在旧屋里摇摇晃晃地走，向着我伸出双手。她用土布衣袖为我拭泪。依稀中，一切仿若真实。她的怀抱渐渐化成红色的袈裟，从大门飘出，渐变渐阔，铺成了生我养我的土地，是我永恒的新生的胎衣。让生命回到最初，重新出发。我走过义昌江木桥，穿过垄垄稻田、麦地、木薯地、花生地、菜地、烟花地、绿肥地，在弯曲的狭长的屋巷里蹦跳……故乡啊，原谅我平时很少想起您……如今，您的孩子筋疲力尽了：您既生得我出来，就把我收回去吧。
今夜，我无法述说我为什么如此伤恸。如果能够述说，就不是真正的伤恸了。事实上我已无泪。我只愿我的脚步行走在故乡的土地上。家乡没有什么名山胜景，但是四季常绿，生机盎然。我的灵魂穿行在北纬二十二点九度的故乡，四面群山围成的小盆地，紫外线强烈，人们被晒得黑不溜秋。正是多雨的夏季，看得见远处的大山阴云密布，雨下得痛快，而我们县城附近，滴水也没得到。人们说天地钟灵秀，我的家乡这样平常能生出灵秀来吗？这里的人酷似这里的山水，普普通通，黑壮结实，自足自给，活得踏实。我不是什么天地之灵秀。我记起我是吃木薯与苦墨菜长大的人。在义昌江，我照见自己模糊的面孔，认出我泥土般的肤色与松树般干裂的皮肤。我看见自己的长相不适合悲伤。我照见自己的灵魂，由于长期没有被紫外线强烈地晒过，由于长期被自由与幸福所润湿，幼弱如缸中的绿豆芽。
故乡啊，您留住所有的乡亲，留住他们的生与死，祖祖辈辈，无穷无尽。为什么您没有强硬地把我留住？让我像一只鸟儿飞向远方，一次次地迷失与绝望。
向远方，向更远的远方。我穿过茂密的山林，越过浩瀚的戈壁，到达过异乡僻壤，闯入过城市。我以一串串飞翔的足迹，书写着爱的故事。缘分结束之时，我还稀里糊涂。我无力入世，却闯入尘世。故事总是以心口多一个伤疤而突然结束。我问苍天，我将拿什么去修正这错误的人生？那些故事啊，如果真是垃圾就好了，丢掉就可以了。可是，为什么呀？风，吹不起它。火，烧不透它。泥土，埋不掉它。水，浸不没它……
当我接受圣赞时，为什么没有想到有一天可能要承受亵渎？当我饮下爱情这活力的蜜汁之时，为什么没有想到有一天可能因失恋而一夜老去？我明明体验过享受孤独的乐趣；我明明知道深山幽谷的花比人们能够看得见的花儿还要美丽，自开自败是落寞是孤傲更是境界；我明明知道越过刀锋，智者的选择是平和……
终于，我可以长声嘶哭。只要哭得出来就好了。泪水能纯化人生。只要能够在泪水中照见自己最初的模样，我便能在道路的污水中，泉水中，海水中，露珠中，云彩中，在一切之中照见我自己……辩出我的身影。我有着故乡的色泽，奶奶的善弱，母亲的强悍，以及她们共有的达观。我听见亲人在说，无论多么巨大的痛苦都不可变成悲伤。今夜，在意念中，我终于可以扑入奶奶的怀抱放声大哭。奶奶永恒不变的爱，是我康复的良药，是我从零开始重新出发的干粮。不久，我又可以出门，向远方，向空旷的宁静。
2008年8月17日星期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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